春归。

春归。




—给有天。





—知了不再吵的晚上,我带上了耳机。你在里面慢慢的对我说话,透过那不大灵光的机器融进细胞里。前一刻无比安静,后一秒又悄悄响起了你的一声一息。你在那边说着“哥,你好,我是有天……”尔后响起了你轻声的哼唱,在静谧的夜晚里打着节奏近到我身旁。一天一夜的光阴都在你的指挥下沉积进月光里,连同尘埃迁徙至黑暗的泥土里。我总有些怨恨上天赐给了你一把好声音,动听得我手表近乎失灵,注定我在K房里永远只能给你当鼓掌机。

—最初的照面,你带着无边的帽子,把手伸进口袋里,棕黄的头发垂了下来,瞳孔是有些浅的黑色。我还记得那个早上,昨夜的流星雨点燃了这座小城,而你的眼睛带着潮湿的光亮,比昨夜的流星雨还要美丽。

—我总是记得你哭的模样。你像是个水做的少年,看电影听音乐时都会哭。你把身子转了过去,头埋得低低的,胳膊瞬时收紧,如同我爱闹别扭的八岁表弟。你鼻子轻微皱起,眼睛紧闭,嘴巴抿成一条线,总怕下一秒就是竭力的哭泣。

—你对狗过敏,所以总是对邻居的长毛避之不及;你喜爱看鬼片,又总喜欢裹着被子钻进我的怀里。你像个无所畏惧的少年努力向前奔去,头顶天,脚顶地,扯高脑袋脑门发光,似乎不会倒下,转眼间又磕磕撞撞低垂着头盛满委屈请求我原谅。

—你说我是个胆小鬼。唔,可能真的是如此吧。害怕我的口音被人嘲笑,害怕总有人说我太正经;害怕你坐飞机时要落入那冰冷的海洋,害怕我坐车时要卧倒在首尔的公路上。害怕橡皮擦要抹去你,害怕我们所有的记忆都只被存进机器猫被咬掉的耳朵里。但退零点一步讲,只要和你在一起,都不再惧怕与世界为敌。

—你远行的日子里,我攒下了很多张明信片和电话卡,厚度大概有张开的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距离吧?我远远的比着那个高度,就好象我和你之间也只是这几厘米的间距罢了,而不是更长更远的几十米,几百米,几千米。但我也明明知道的,我和你的距离已经远远不是这几个单位所能衡量,我攒的明信片再多也无法连接你所处的地方。很多时候,分开已经不是用“遥远”就说了算。

—我在懂事之后才明白了“世界”的真正含义。但我却在现在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个永远无法接受到信息的地方,而你就在那里。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在很多时候都拿出手机拨打你的电话,几个数字我早已熟记在心,但等待的永远都是苍白的女声,被设定好了语调内容,贯穿了我所有期望的心思。

—究竟是什么定义了时间,是什么定义了距离,是什么让交叉的直线引向了难以反驳的平行,恐怕我几百岁时也不会明白,直到我的肌肉骨骼变成山形成水都思考不清。曾经以为会跟着你而暂停的年月不仅没有任何转弯而且即将要过去。我的岁数上要添“一”,你刮刮我的鼻子叫我“老头啊”,却忘了时间早就在你的身体里留了空。

—有天,你真是没心没肺。再也收不到我的讯息,冤枉我一点都不想你。






允浩登上山的时候,有天已经消失了两年了。

像是个不肯承认事实的固执孩子一般,允浩更愿意用“消失“,而不是更为直白的“死亡”。即使有天已经在泥土里沉睡了七百多天,但他仍然会在很多时候想象有天会在下一秒出现,笑嘻嘻的跟他说:“哈,我又玩忘了时间。”

不是没有期限的。他似乎只是被披上了隐性衣,抖抖灰尘,还是会在某一天回到我们眼前,像是平常一般,对着允浩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可是这是谁都知道的,世上并没有存在这件隐形衣。他是真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并且被打上“无限”的烙印,在茫茫尘埃中遥遥无期;他不是“好久不见”或是“我来晚了”而是“再也无法见”。

允浩揉了揉眼睛,还是继续走。他在不知不觉中落在了队伍的下方,一开始还有几个人,到最后就变成了他独自上路。人迹罕至的山腰,望过去不过是一片荒芜的砂地。偶尔出现的几座石像石碑,上面的字体被风化成只剩几个笔画,依稀只能分辨出“遗迹”二字。允浩对这些完全不了解,也兴趣不大。有天还在的时候,倒是对这些颇感兴趣,会抓着导游书仔细的看介绍,然后再把这些不可考据的事迹讲给允浩听。但一个人上路,与两个人毕竟是不同的。
这种差距即使在允浩已经习惯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会突兀的跳出来,一点一点的磨着允浩仅存不多的忍耐力。
老年人总说山是逝者的归所,他们将在那里得到永久的安息。这样的话,在以前允浩总是把他当作老年人常有的表现,唠叨几句也就过去了。然而他现在站在面对着山的山坡上,对面是起伏不断的山丘和沉暮的光影,成了一个完美的断层,又恰好的吻合在一起。风声一直呼呼的灌进他的耳朵,上升下沉,柔软的撞击着允浩的耳膜。
最终的归所。
再也无法见的安息,而有天是不是就在其中。
一阵一阵的风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完全不可知它的想法,可它掠过的摩挲却具有创造假象的能力,成了允浩脑海里一尾透明的银鱼。允浩每次都能感受到它的温柔鱼鳍,没有半点伤人的意思,但此时此刻却像一句又一句无意的戏谑,形成一股酸楚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了允浩。

理了理情绪,允浩又继续走。在离山顶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队伍,导游拿着扩音器在前面指挥,允浩从不清晰的说明里似乎明白他们正在准备登到山顶,而此时正在等待落下的人员。允浩赶紧跑上去,抱以愧疚的表情说明原因。
等到人员到齐后,导游说明了一些事项,大家便又活动了起来。到达山顶时大家已经精疲力尽,暮色也渐浓了,视界里早就没有在山腰时那般清晰,成了模糊的一片。允浩望向天边,这里的空气倒是比任何一处地方都要好,只可惜来的时候不对吧,太阳已经不见踪影,只见氤氲的橘红色痕迹一直扩染了整个天边,暗红的金色阳光里,映射着各个人的身影。
似乎登上山顶必做的事就是呐喊,允浩身旁一直都有人朝着对面的山谷呼喊。广袤的空间被源源不断的声音充实,像是个早已饥渴许久的黑洞,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饱满。允浩仔细听了听,一般都是喊“你好”“XXX我爱你”“一生一世”之类的老套话语,也许还有“我比XXX更帅呀~”“我是美少年!!”之类的玩笑段落吧,这些对允浩来说,都不重要。
允浩甚至还想过,如果有天在他身旁的话,他们两个都会喊些什么?“朴有天最强!”?“朴有天反攻一定要成功啊啊!”...允浩想到这里,抓抓头发,又忍不住笑了。
就好象你根本就没离开过一般。转转身,你还是在的吧。


“允浩先生,你也不喊一下吗?”带队的导游小姐突然出现,礼貌的问了句话。
“啊?”允浩没反应过来。
导游小姐指了指对面的山谷,“允浩先生不用怕失礼啊。”
“不,我不用了,真的。”
“哈,机会不多的,没人会注意的,试着喊一下吧。”导游小姐笑着说出来,“不然机会就浪费了,上了山顶,总该尝试一下吧?”
“真的..不用了。”允浩发现实在抵不多她,无奈的站在靠悬崖的一块平地上,“呃……其实也没什么好喊的吧。”站在悬崖边,风前所未有的大,吹得允浩几乎无法张嘴。等到风稍微平息下来后,发现自己的心跳在昏暗寂静广阔的空间里几乎成了一头凶猛的小兽,要挣脱身体的束缚。
“允浩先生,喊喊名字就行了,很容易的。”导游小姐想出了注意,侧过头对允浩轻轻说。

允浩顿了顿,朝着几乎全黑的天色,喊了出来:

“郑允浩————”
允浩……
允浩。


简单的音节却几乎要耗尽允浩全身的力气。自己的声音与回声不断在山谷天界交叠重合,随后嵌进允浩的脑海里,又形成另一股刺痛的呼喊——

“朴有天————”
有天……
有天。

郑允浩。朴有天——
就好象根本就未曾离开过一般,借着声音的传播在这个傍晚的山顶再一次相遇。不是寂静的树,不是剧烈的心跳,不是头顶上迷路的云朵,不是无限交替的黑夜与白昼,而是所有过往的美好时光,固执的冲破他坚硬的外壳,透过皮肤和血液,携带着记忆姗姗来此。当谎言使自己相信外在的一切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还是以平和的姿态持续无疑时,心里却始终存在一处密实而又空虚的地方,让自己在某一刻完全倒塌。

你的话语是凌晨耳机响来的低吟,你赐予的记忆是心底长眠的河流,你的笔迹是穿过云层的一痕流星,你成了遥远的梦境里明亮的色块。在无边的天穹上,远远的睡着一只独角兽,我们一起听过的歌是它长长的棕毛糅合入天色,我们一起看过的章节是它踏下的蹄子形成无痕的烟,我们没有入睡的夜晚是它额头上突出的尖角,我们一起说过的话语是它掩埋在暗红色天空里的金色瞳孔。这样的一只独角兽穿越星云,划开尘土,稳稳的睡在心中,无人惊扰。

时空和记忆交融在一起,天空充满温暖而又酸楚的奇迹,使允浩小小的相信,春天再次来临。



“——喂,有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她仰起头问妈妈:‘妈妈,我想穿裙子。’,妈妈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如果明天是春天,我们就穿吧。穿那件绿色的裙子,比树叶还好看的绿。’女孩侧了侧头,问:‘那明天会是春天吗?现在是什么呢?’妈妈把女孩的大衣又系紧了一些,说:‘是冬天。’女孩张开了她小小的手掌,一个一个的数:‘春—夏—秋—冬—。妈妈,冬天完了就是春天啦,冬天就要过去了——’”




END。

2008.06.12 | | Comments(1) | Trackback(0) | 温暖の花

コメント

无意间到这里
发现以前在UU吧看过你的这篇文章啊
很喜欢 有爱的UU饭 希望没有让你觉得冒昧~:)

2008-06-12 木 20:15:52 | URL | soliloquylee #- [ 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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