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llow Me Around。

Follow Me Around。



少年的名字叫有天。


很多时候我都会以为,我的每场经历都会和某部电影的某个场景相重合,以至于我要自己去亲身验证,好让它变得更为可信。所以当我在深夜遇到一个陌生少年时,脑海里的胶片会自动搜寻,按下播放键一一寻找是否曾经存在这样的场景,导致我会毫不犹豫的带他回家。这本身不存在我的任何感情,他的存在就好象只是我这个夏天过得并不寻常的证据,并且可以让我经常翻出来查看,以证明旧日时光并不假。

这样的描述是不是更适合一部矫情小说的开始?有天就像一只无家可依的流浪猫,不带任何聚焦的寻找可以栖息的地方。而我刚好经过,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像我小时候收留被抛弃的狗一样把他带回我并不宽大的居处,给他一张破旧却能安稳睡着的沙发,一些足以应对贫困生活的食物,还有我一些不适合穿的衣物。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信任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同一场早就策划好的阴谋,因为我所有不适合穿的衣服在他身上都像找到了新栖息的地方,那么合适,大小颜色都好比专门定做。我侧了侧头看着他对着镜子把纽扣一一扣上,开始有些怀疑这场悬而未知的相遇。假若我没有走去那条街,或者我并没有在深夜突然决定去便利店买盒口香糖,又或者我遇到的这个少年对我充满警戒,我和他都将永不遇见。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阴谋,那他付出的代价未免过大,需要他一次次的在那个角落驻足等待。

在这24小时之前我对有天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来自隔壁那座小城,带着不多的钱连夜坐火车来到这里。我没有问他目的,或许是我心里早就认定,如果是一次有计划的旅行那他绝不会狼狈至此,以至于在这个物价并不高的小地方连临时找个可以住的地方都没有。他歪了歪头,做了一个非常正常的解释:“我本来想去网吧待上通宵,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我用手撑着头望向他。我找到他就如同找到一面镜子,在他的脸上我的确找到了我想找到的那些,随同所有旧时光搭着潮湿的船沿着河流而下。我依稀记得我也曾有过这种经历,带上不多的东西只身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打算找到一个灯火通明的网吧做一下自己暂时又便宜的旅馆。在看到晨雾被太阳无情驱散时,背起背包,怀着满心的焦虑踏上未卜的前路。背后是刚刚醒来的火光,我却不得不觉得,那种光亮比黑暗更令我惧怕。


我似乎陷入了回忆。记忆无声无息的伸展开来,带入一种古老的,胎儿一般的心跳,偷偷摸摸的长出绒毛,沿着轨迹逐渐移动,驱除陈旧的语句,剥除用来描述记忆的话语,使我在一瞬间陷入呢喃细语,连有天走进浴室我也不知道。当有天洗掉一身尘埃走出来时,已经恢复了清秀的模样,这时我才真正的认识到这个陌生的男孩有着令人着迷的眼神。倘若不是这般狼狈,或许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我丢给他一条毛巾让他擦干头发,他漫不经心的擦着一边盘起脚坐在沙发上,的确像一只猫一样乖张。我皱了皱眉,抽出他手里的毛巾,细心的帮他擦起头发。我说不清我为什么要做这看起来很亲密的动作,我只能向自己解释,我不想让我那张已经很破的沙发沾湿。

饭后,我在厨房里洗着碗筷,有天在屋子里四处乱走,翻开这看看那的。我有些无奈,即使我在看到他身份证时明白有天小我不过几岁,但我却觉得我和他代沟巨大,差距远不是几个数字解释得清。这就像我和我那侄子待在一起时,总是相对无言。

“喂,你原来有一把吉他啊?”我听到东西倒塌的声音,随后是他的问话。我耸了耸肩,洗干净手上的肥皂,走出去对他点了点头,“你会弹吉他?这是好几年前买的了,一直放在那个角落。”
“恩。你真是不会珍惜哎,这把吉他看上去是个好货色。”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去,我刚想阻止他不要坐在上面,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向我来不及开口的嘴,手里拨动着弦,自顾自的唱了起来—
I see you in the dark corner of the street……

You follow me around
You follow me around
Follow me around
Follow me around


那首歌我总感觉我是听过的,并且曾经如同恋人一般夜夜倾听。但我又丝毫想不起对这首歌的任何记忆。我一直想找到一点曾经和我并行的蛛丝马迹,这种念头在有天吟唱时如同吸附在船底的潮湿暗绿的苔藓如影随形。我像游戈在深海里的游鱼,记忆就像岸上遥远矗立着的灯塔,明知抵达不了,依旧对追寻那火光着迷。



“我住在一个在地图上永远都找不到的小镇,在南方。我们家开了一家很小的电影院,靠着一个月不多的收入养着全家四口。我经常逃掉下午的课就偷偷跑去看免费电影。屏幕总是不太清晰,我有时候根本看得云里雾里,地板上也总粘着一些人随便吐的口香糖,我也不恼哎,最多也就回家认真刷干净我的球鞋,有空还会去电影院帮我爸把口香糖渣铲掉。”

“我在我家那个电影院里看了很多部电影,每次都等带片尾曲全部放完我才肯走,即使被我爸抓到我逃课我依旧这么坚持。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真对不起日夜辛苦劳作的父亲,他和所有父亲一样都脾气暴躁,但事实上,一些关于亲情的琐碎记忆比他经常打在我身上的痛更令我印象犹新。”

“我爱我爸爸妈妈,可他们离婚了。”

“我带着我弟弟开始独立生活,每个月在母亲那里拿到一点零花钱,哭着也要省下来养活我弟。我不介意自己会毁灭,这是多么恶心人的想法!但我的确这么做了,选了一间学费最便宜的音乐学校,放弃我更想学的钢琴,而是学便宜得多的吉他。”

“我不是什么梦想纯洁的人,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无畏惧的做着明星梦,参加选秀,比赛。成名有什么不好?况且我的资本看上去还不错。成名后我会有钱得多,我不用过以前那种生活了,我每个月可以给我爸妈寄一些钱,给我弟弟一些钱,我自己也有一些前,这有什么不好?”

有天把头埋得低低的,我看不清他讲这些的表情。即使这时候是太阳无所畏惧的中午,但依旧照射不进来,只在有天瘦削的背上留下一圈光晕。那种飘渺让我一度错觉,有天果真是一只猫,总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这是浮躁的夏天。我活得就像个树上的男爵,蹲居在枝叶随意伸展的树上,吃喝拉撒,洗澡,睡觉,看电影,听音乐,都不碍事,而陪伴我的只有有天,并且一晃数月。树下的人都觉得我不可理喻,而我依旧活得滋润。
有天每天都要掏出我那把吉他,像是一个必要的练习,战战兢兢的弹奏每一个音符。可惜我几乎没有听到自己喜欢的音乐,对有天很多时候弹的流行歌曲不屑一顾。当我试图靠着我累积并不多的音乐经验告诉有天哪些才是足够好的音乐时,他却一笑置之。

后来我想起这一微小的过程,才觉得这种解决不了的矛盾并不是一件令人失望的事。当我想验证两个陌生人之间是否可以保持一种纯洁而长久的关系时,这种矛盾巧妙的将我和他联系起来:我所不屑的正是你热爱的,我想舍弃的正是你想要的。所谓的知己并非需要事事重叠,而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相呼应,这种念头让我对有天曾经停滞过的岁月格外珍惜。它像一盒有条裂痕的卡带却早早的嵌进我心里,哪怕只能毫无生气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有什么能抹去它。


有天决定离开时我并没有惊讶。那个晚上他朝我挥挥手中的飞机票,一边把东西塞进书包一边向我说明情况:
“有一家公司愿意请我了,虽然他和我学的专业似乎没多大关系。不过待遇不错,只可惜却要求我必须去他们的总部。”
“那很不错啊,祝你好运。”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你到那边得去剪头发了,你这发型走出去会被人以为是游民的。”
“允浩,我假期时会回来看你的。”
“飞机票太贵,不用了。”我摊摊手,这实在不像两个男人分别时应该进行的对话。
“允浩……”
“恩?”
他扔下手中的衣服,靠近身子,仰起头,亲了亲我的脸。
“这是我小时候祖母教我的,会带给人幸运。”

有天搭了第二天清晨的飞机。我没有去送别。
他走时我刚好醒过来,他责怪我为什么不早点醒,好歹他不用在离开时还需要自己做早餐。
我对他笑得一脸无赖,“我这是培养你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呢。”
这个发生在晨间的对话如同每一个醒来的早晨一般稀松平常。当我彻底在床上清醒的时候,有一种车才刚刚开动的感觉,而满车厢的人晃得我眼花。我感觉有点冷,头顶巴掌大的空调吹得我手足无措,我像处在深夜的末班车,空廖的公车在流光里缓慢移动。灯光最终要全部熄灭,隐隐有玻璃反射出我的侧面。我在这幽幽的走动中看到有天的脸庞,那儿有相似的画面,我们也就会就着夜色慢慢游谈。
有天的离去让我想起一部不知名的电影,两个相遇于刹那又告别于瞬间的男女,横跨了十年光景又再次相遇。就好象电影里他们共同拥有的时间只有日出与日落的两个时刻,我和有天共同拥有的,或许只是那个吻。
而我没有想过的是,当我对电影深信不疑时,现实却发生了偏折,引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所以当我在电视上看到远方的太平洋环岛上的地震新闻时,我没有一点吃惊。我所记得的有天去了那里,所有的时间地点设置全部吻合,入了一个找不着北的楼梯。
假若错了一秒钟,“有天”就只是电视上的一个遇难者姓名,而我与他未曾有任何关系。我丢失了遥控器,当深夜电视只剩下一片雪花,那些干燥的声音给我设了一个陷阱,把我引进不断盘旋弯曲的境地。


我以为明天还会是一个极其相似的明天,却有一个念头飞速前进,带着一切如旧的物件将我曾曾包裹。我被割开又缝合,这种仪式在黯淡的夜晚进行一次又一次,旧日的时光是永不破灭的歌曲,在现实发生剧烈的撞击时依旧在上空徘徊。
第一次见面的那首歌在耳边像流水一般响起,把我对有天的思念被冲得溃不成军。
Follow me around 。
原来这是清晰的计谋与预言,对我来说就像是世纪末响起的钟声,如雷贯耳。

我买了一张飞机票前往有天在的地方。这种说不清的念头在之前的几天里一直催促着我出发。明知什么都是徒劳,却什么都是愿望。
我挑了一个靠近窗的座位。在长达十几小时的旅程里我一直没有睡下。飞机安静无声,气流使得它总有些动荡。
我拆了一块口香糖嚼在嘴里,好让我的耳鸣不要太严重,一直冲压着我的耳膜。我挑了同一架飞机选了相近的时间开始这场缺乏目的的旅程,就好象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当踏上有天曾走过的地方时,好说服自己,有天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有些责怪有天,他莫名的出现又莫名的离开,留下一首在月光中滞留的曲子和分别前留在我脸颊的温热,这是否可以说明我最初的预感并没有错误?
那个相识的晚上,他弹起吉他,对个陌生人像经过一千零一夜般讲述自己的孤独与无望。歌声沉淀,又从有天的身子里伸出触角,蜿蜒徘徊,前往月亮,探寻一点点温暖之光。


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并开始为我这次旅行作计划。
旅馆老板是个很和蔼的老阿姨,每一天都会招呼我吃饭,给我讲些当地的传说,毫不疲倦。
我心里暗暗的在想这些故事从她嘴里曾出现过多少遍,但我觉得,有天会喜欢这些的。

“年轻人,你是来工作的吧?这个小岛很少会有游客呢。”
“不,我就是来旅游的……”
“你坐飞机来的吧?从哪来的?”
“韩国首尔。”
“哦……我记得前一阵子有个年轻人也从那儿来的啊,好象是来工作的吧?可惜似乎在地震中丧生了……真是可惜了。我记得,他叫什么有天?”



当科学向我们证明我们的一切不会凭空消失时,头发骨骼肌肉心脏都化作山形成水磨为尘埃,细细的洒落在地球上。如果可以,我希望上天能允许我把对有天的记忆夹带进骨头中,让它在这宇宙间永不磨灭,正如有天给我布下的局依旧生生不息,让我不断绕进去。

地球在黑暗间永无止境的旋转,带来摩挲一般的震动。像是回到了四十五亿年前,如同梦醒啼哭的婴儿,星辰与他一一错过。我在这微小的颤动中,埋下头,哭了。

2008.06.12 | | Comments(1) | Trackback(0) | 温暖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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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3 土 00:46:53 | | # [ 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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